作者:萧梅  文章加入时间:2022-02-19 23:13:07 浏览数:196
【龙音】《成公亮古琴艺术全集》序言 / 萧梅

 

 

一如既往,香港龙音制作公司继为中国琴界奉献了査阜西、管平湖、姚炳炎、张子谦、龚一李祥霆等人的琴学巨册(音响图文)后,又在“成公亮古琴艺术馆”落成之际,再次以“精专精神”推出含有1张DVD、7张CD以及图文合册的大型专辑——《成公亮古琴艺术全集》。

以出版者的角度,这套巨册,是目前龙音出品古琴专辑中内容最为厚重者。其“音像之部”涵括了13首成先生所师承或依据他人打谱、演奏本演奏、并于不同年代录制的30条录音;7首先生自己打谱的琴曲,共20条录音;创作作品有1部套曲共8首及3首独奏曲,2首改编曲,还有9首古琴与不同艺术形式合作的即兴作品。其中1首依人声吟咏改编的《微笑》为首次出版,6首即兴作品在国内首次出版,1首亦为初版的钢琴与古琴二重奏《太阳》,则是原钢琴曲作者海纳·格兰钦根据成先生改编同名钢琴曲的录音再度合作,完成了先生曾经的期待,而1996年他在香港音乐会的实况录像,亦将首次以DVD形式正式出版。在专辑的“图文之部”中,辑录了先生的20余篇琴学文选及数部乐谱手稿,图像则选编了相关的宣传海报、影集以及先生自己的摄影作品。回首先生在2009年至2015年,以最后的生命之光绽放出《秋籁居琴话》《秋籁居琴课》《秋籁居琴谱》《秋籁居忆旧》《秋籁居闲话》系列,他为中国当代琴学的贡献可谓独一无二。

演奏、打谱、创作、理论,这位承上启下又独树一帜的琴人,其生前故后的影响力,如洋洋乎流水,潆绕于琴界、音乐界、文化界,并漫入社会的爱乐大众。相关公亮师的报导和研究,从1980年代末期音乐会、美学风格的评论开始,到新世纪以来的专题不断见于报章网络,学界的研究也逐渐丰硕并向理论深处扩展,其中专题性硕士论文就不下7部。我们曾用“双重身份”、“三重学历”、“多重乐感”来形容公亮师丰富的音乐人生。所谓身份的双重,说的是他既是古琴演奏家,又是作曲家;三重学历,指的是他经历过二胡、古琴、作曲三个不同专业的学习;而多重乐感则描绘他一生徜徉于中国传统器乐、戏曲音乐、西方古典与浪漫主义音乐,以及世界(民族)音乐的宽阔天地中。这也正是为什么研究成公亮,必须以其人其乐相互参见的重要原因。

我们很难想象,如果不是因为江南的那方水土,令他自小浸润于水路码头往来而多样的传统戏曲与文化;如果不是因为他曾在青春的颠沛中,有幸参与了长达十余年的现代戏曲音乐创编工作,他的“琴韵”“语气”“乐句的思维”以及“展衍”的旋律何以自成?同样,先生如果没有“一个孩子的眼光”,又怎么可能终生保持对未知世界好奇的童心,不停寻找、聆听对他而言既“新鲜”又“美”的音乐;如果没有经历学院不同专业的训练,没有一个开放的音乐视野,并在其中不断辨析、反省,他又如何能将大千世界化作指下泊泊流淌的古韵新声? 

我常常想起对成先生的多次拜访,每次沉浸于一边听他弹琴一边听他说。“……这是我的《潇湘水云》,比龚一的要激情。他的比较正中平和,我的对比要大一些,音符长短、跌宕也比较多。上准的音音量小,演奏者要有意识的控制,因为很多上准的音都是往上冲的,所以反而要强,但乐器本身又不是如此,所以要控制,要破坏它。而且这个曲子开头不能那么快,否则后面五段、六段就没办法推高潮了。高潮一般都有滚拂,这是有一定规律的。不过我的弹法跟很多人不一样,很多人是顺时针,我是反的。我是从音乐出发的,我原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的弹法。实际上,我觉得龚一说的对,《广陵散》没有《潇湘水云》难,因为这个曲子很丰富……”这样的谈话很多很多,几乎布满了所有的回忆。我们庆幸,公亮师在他人生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回归琴界;又感慨他超然于现实的窘迫与齿冷,而以悠然“无求”的姿态提前退休,在山林之梦和田园之想中,全身心呼吸于自然,了悟生命;落指于弦音,广结琴缘;在“自顾自过日子,自顾自弹琴”“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”的真性情中,在一种从职业中解放出来的人的自由本质中,创造出一个琴与人相互依存、滋养彼此的,属于他属于琴、属于音乐的天地。

“琴者心也”。有位琴界的年轻人对我说,“成老师的性格与人生态度里,有着隐士的隐逸性格,从他打谱所选的曲目来看:《遁世操》《桃园春晓》《孤竹君》《凤翔千仞》……相当程度揭示与反映出他的性格与内心所向往的天地。一位真诚的琴人只会选择让他有感触的琴曲,进行‘解题’与‘立意’,若琴曲题材不能与琴人自身的生命经验有所共鸣,又如何从减字谱中‘寻找’与‘求获’”。这样的评介,或许更多地反衬出在当下轰轰烈烈的琴界气象中公亮师的个人意义。其实,公亮师的音乐或者是琴乐,是他此生的存在方式,无论是独步烟霞还是活泼交友,无论在《西麓堂琴统》的文脉里还是在邵邬。也正是基于音乐的存在,他所推敲的指法技艺,并不墨守陈规;他所选择的打谱据本,钩沉了琴乐传统乃至中国音乐传统的瑰宝;他所创作的琴曲,从不“续貂”,而是以传统的“母语”和琴乐的古典面对流动的关系,身体力行实践着他的琴学理想。

20年来,“古琴艺术”自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“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”后,社会名声日益鹊起。在这个大时代的风潮中,琴乐如何传承和发展,依然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。有争论并不可怕,历史从来智仁相见。然而,成先生其人其乐的道路,不说是燃犀照夜,亦未尝不是一个琴人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所当有的选择。作为一个在专业音乐院校从事传统音乐教学的教育工作者,我常常在想,专业音乐院校的古琴教学本身就是20世纪以来的新事物,虽然可以打开胸襟,接纳不同的曲作者为古琴创作;更应该沉潜于琴学典籍,在曲谱背景、指法逻辑、调性变化、节奏韵律、句式逻辑、结构模式、时代特点等等方面研究考辨。我不相信一个不研读古谱的琴人,能够获得与传统对话的能力,进而把握琴学精神。而抽象讨论古琴是道器还是乐器也没有多大意义,琴之为琴,声、音、乐使然。但是,仅仅拿来前辈的琴曲,翻成作品式的演奏,无论如何炫技,也难免金玉其外。甚至,令人隐忧于琴乐在所谓的“创新发展”中,误为别一乐种或体裁具有特殊音色或符号的“响器”。

静水深流,传统不是负担,它是一个永恒而动态的“等待物”,等待着不同时代的琴人激活和诠释。

“因心以会之,盖将终身为焉”。面对《成公亮古琴艺术全集》,我不由再次感慨,当下琴界许多人用琴成就自我,而成先生却始终将自我奉献给琴。感谢龙音公司的这份厚重而珍贵的出品,如果一位学生,认认真真地听完这套全集,他/她会发现,成老师的琴乐在不同年代的变化。他/她不仅可以听到一个琴人如何在历时过程中“心与指合”渐入佳境,如何形成自己特殊的风格;也可以听到先生是如何倾其一生鞠躬尽瘁、为琴传道;更重要的,是静下心来,想一想自己要走的道路。

 

萧梅

2021年8月24日于上海驿站


  
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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