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龚一  文章加入时间:2007-08-21 23:11:54 浏览数:177
【徽骆驼】 藏琴与传琴

龚 一

  世界上凡能对历史作一点说明的遗物,大多会有人收藏,一张经历千余年数百年的传延,又大抵历传文人名家之手的古琴,则更是受琴人行家青睐。

  古琴与一般乐器不同,不少古琴有着各自象征性的高雅诗意的名字,如“九霄环佩”、“春雷”、“龙吟”、“虎啸”等。北京故宫所藏的“九霄环佩”、“玉玲珑”、“大圣遗音”、“飞泉”等几张唐代名琴,不论其年代、形制、音色堪称奇珍,早已举世闻名。古琴的民间收藏则更是可观,一般弹琴有点年头的琴人家藏大都会有明琴或明代以前的古琴。仅我所见北京的名琴“春雷”、“长风”,沈阳的“飞瀑连珠”,天津的“隋珠”、“老龙吟”,扬州的“马琴”(无琴名,因系北宋马希仁制,琴人习称“马琴”),香港的“飞泉”,上海的“松石间意”、“铁鹤舞”及本人所藏的“蕤宾铁”、“正吟”等古琴,都是名贵而难得的珍品。每当高朋友好往来时,捧出宝琴敬请观赏弹奏以尽雅兴。所以收藏古琴如同收藏名画书法一样,仅木板两片却经历了千百年沧桑,虽清淡却意趣无穷。

  琴家爱琴可以说个个都是视琴如命,远远胜过于珠宝金银。沈阳顾梅羹先生所藏的“飞瀑连珠”是一张明代名琴。桐面梓底周身漆黑光泽鉴人,腹款“皇明宗室云和道人亲造”,蛇腹断纹清晰精美,音色清越圆润。其主人爱不释手琴不离人,即使为避战乱逃难时,顾先生置家产不顾而只身一琴奔南走北,真是一腔“琴情”。还曾听说50多年前成都琴家裴铁侠的一件轶事:裴丧偶,地方一家藏名琴的绅士慕裴名而许女婚嫁,而裴则慕其藏琴提出要以此琴作为陪嫁即答应婚娶,这真是“项庄舞剑”意在琴也,琴比人重。

  我所收藏的“蕤宾铁”也有一段故事。上世纪70年代初“文革”后期,古琴尚属要扫除的封建主义的“四旧”之列,一般人弃之抛售之犹恐不及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看到了“蕤宾铁”琴,满身斑疤,一派残破之相。13个徽中12个金徽尚存,断纹清晰。“蕤宾铁”三个篆字,字字圆润流畅。扣击面板,声音古朴松透,非一般平庸等级,估计会有一番来历。因此急不可待地用当时尚属可观的代价购得。自此以后闲读琴书勾沉古籍,时常留意“蕤宾铁”的片言只语。时日不负我,数年之后终于探得了它的“身世”。

  “蕤宾铁”原是元代杭州玛瑙寺(葛岭附近的一座寺庙)住持芳洲法师所藏两张琴中的一张。元人张伯雨有“蕤宾铁琴诗并序”称曰:“……其蕤宾铁之谓欤芳洲法师所蓄,琴体制合古篆铭特佳,近代所稀有,因发其义赋诗一章……(诗略)”《琴史续》引《蕤宾铁琴图题咏》的记述则更为详实:“……四方贤士过西湖之上,必往访之。芳洲对客拭拂此琴蛇 烂光彩射几席,手拂指调,响振林木,清越高亮……”类似内容在《西湖志》上也有记载。而我收藏的“蕤宾铁”琴正符合了记载中“体制合古”、“篆铭特佳”、“清越高亮”等特征。查悉芳洲法师为元初时人,如果天下无第二张同名者,那么此张《蕤宾铁》琴当为宋琴,恐无过分之嫌。

  古琴的流传历来有两种方式,一为买卖二为传赠。前者无须厚非,仁者智者各有所见。而后者却更是值得大家称道。南京著名花鸟画家张正吟先生是我学琴的第一位启蒙老师,家藏四张古琴,他爱琴也爱学生,为了“发挥古琴的作用,又能让学生充分施展才华”,将三张琴赠于三位弟子,传给我的是一张无名琴,先生在赠送时及后来发表的文章中,都曾提及“是宋李清照遗物。”记得当年我由澳大利亚、新西兰出访回来,去看望张老师。当时书房里已是高朋满坐,案几上卧放着一张古琴。先生随即要我翻看琴的背面,只见刻着一首诗:“廿年操缦不知寒,一曲淋漓世所参。南国归来添喜讯,新辞古调更谁谙。”并附序“龚一向从予学琴,出国归来而技益进。予故乐以此琴赠之。七五年张正吟赠。”先生告知诗文是他写的,而诗文的字是著名学者高二适的书法。篆刻由江苏省篆刻家徐石桥赐刀。一张琴上聚三位名家的诗作、书法、篆刻,使这张琴更显得名贵。我铭谢先生的厚爱,也激励自己不断奋进,征得先生同意,我请了上海书法家丁锡康为琴书写篆刻了琴名“正吟”。“正吟”琴也许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,曾受过什么劫难,而被蒙面藏相。我在不断的品赏中,有一次无意间发现,龙池的两侧似乎有着依稀的字迹。这种字迹混于断纹之中,是我多少年来上百次的、各种角度的观赏中都未曾发现的。经过不断的揣摸和猜度,从辨认出一两个字,到基本读出了整篇。并用小刀循着笔迹挑刻,两行俊美的阴文鎏金隶书楚词体诗句展现在我的眼前:“口山之桐,斫其形兮,冰雪之丝,宣其声兮,口口口口,和性情兮,广寒之秋,万古流兮。”这样的发现是多么的令人惊喜和兴奋。

  我的另一张宋琴“春雷”是受赠于两位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革命老人李剑华、胡绣枫夫妇,在近20年的交往中,他们对晚辈的我及我全家关心备至。每次登门拜访时,二老与我讲通鉴、通史、红楼、史记,乃至剧本、音乐的创作评论,使我获益良多。女主人少时也曾习弹古琴,后藏《春雷》一张。十余年前曾请北京古琴家鉴定,认为是一张音色上好的宋琴。某一日闲谈时女主人平淡地问了一声:“‘春雷’琴音真的好吗?”我答道:“确实是张好琴。”随后即是一句使我意想不到的话语:“那就送给你!”一段时日后还来电催我去取琴,我总以为以琴相赠是一件大事,因此建议举行一个小范围内的授琴仪式,以示庄重及对两位前辈的敬谢。琴主人又淡淡地说:“宝剑赠与壮士耳!无需仪式,拣个好天气你来拿去。”并两次慎重地写下“自愿赠送”的赠书,以示“诚意”,这真使我感动不已。多年的交往,使我对老人有不少了解。他们和“正吟”琴主人张正吟先生一样,珍视传统道德,热爱传统文化。希望年轻的一代能接好他们的班,好好继承和发扬祖国优秀的传统文化。所以,我不仅是得到了两张经历了千百年沧桑的古琴,而是更使我感受到了我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精神的高尚和可贵,同时也深感自己重负的“以光琴道”的责任。  


资料来源:经济日报 2003.04.11 [16 版]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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